半小時後。
暮湘躲在狹**仄的房間裏,手中捧着一本書。
眼睛看似盯在書頁上,心思卻全然沒有放在紙張的內容上。
終於,聽到外面有汽車剎車的聲音,她的一顆心瞬間懸了起來。
雙耳豎起,仔細聆聽着門外的風吹草動。
車子剛剛停穩,司機便立刻下車,拉開了後座的車門。
一條被深藍色西褲包裹的大長腿,邁下車來,米棕色手工定製的羊皮鞋踩在堅強的地面上,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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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媽早已笑盈盈地等在門口,“少爺回來了!”
厲寒彎起脣角,笑意難得地抵達眼角,“孫媽,好久不見!”
一句話,竟將孫媽的眼淚勾了出來,她趕忙伸手摸了下眼角,用笑容掩飾心酸,“是啊!少爺您在國外都三年沒有回家了!我這半大老太婆,好不容易把您給盼回來了!”
高大英挺的男人擡起手,在空中頓了幾秒,然後落在了孫媽的肩膀上,不太熟練地輕輕拍了兩下。
看得出來,他並不擅長安慰別人。
但,即便只是這樣,孫媽也頗感欣慰。
她仰着臉,仔細地盯着厲寒瞧了瞧,“三年不見,少爺比之前好像又高了些許!”
厲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
如今也是年近三十的人了,怎麼還會再長個子?!
但,三年不見,他不忍心一見面就掃了孫媽的興。
孫媽自年輕的時候就在厲家做工,可以說是看着厲寒長大的。
從小便習慣了生活中有她的存在,所以,在厲寒的心裏,從未將她當成一個外人。
尤其是,那件事情之後,他更是覺得,孫媽是這世上僅存的幾個,會真心對他的人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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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次準備在帝都待多長時間?!”
聽到這句,彷彿有心電感應一般,厲寒突然擡眼,一雙狹長的鳳眼直直地盯向樓梯間的方向。
那道矮小的門,不知何時,開啓了一道縫隙。
縫隙裏,有一抹淡淡的白色身影透了出來。
臉色瞬間冷了下來,連帶着聲音也冰冷了幾度,“不一定!若是事情辦的順利,就早點回去!”
“啊?!還要回去?就不能長住帝都嗎?!畢竟,這裏纔是你的家,是你的根呀!”
“孫媽希望我留下?!”說話的同時,他那如鷹般銳利的雙眸,仍舊緊緊地注視着樓梯間門縫後的那道模糊的影子。
“當然了!”說着,孫媽嘆了口氣,“說起來,你和湘湘,都是我看着長大的!我希望你們……”
話才說到一半,便被凜然打斷,厲寒的聲音中幾不可見地帶上了一抹不耐,“她呢?!我回來了,怎麼不見她出來迎接?!”
“湘湘她……”
孫媽剛想替暮湘解釋幾句,便聽身後傳來一道輕輕軟軟的嗓音,“我在這裏……”
回身一看,暮湘低着頭,從房間裏慢吞吞地走了出來。
行至離厲寒還有兩步遠的地方站定,仍舊不敢擡眼看他。
怯懦的模樣,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,“少爺,您回來了!”
在聽到“少爺”兩個字的時候,厲寒眼中的冷意漸濃,扯動脣角,掛起一個戲謔的笑,“我回來了,你不是剛知道吧?!”
垂在身側的雙手,緊緊地握在一起,暮湘不可控制地咬起了下脣,“禮堂人太多,我……擠不進去!”
“哦?是麼?!”
冷冷的目光隨意瞥過去,落在暮湘單薄的肩頭時,厲寒心裏沒來由地煩躁。
三年不見,她好像長高了一些,卻怎麼更瘦了?!
伸手扯鬆了頸間的領帶,他聲音低沉,語氣中夾帶着足以讓人察覺的冷酷,“演講十點開始,信息九點二十八分發出!我已經給了你足夠的時間!”
“.…..”暮湘的手已經開始有些發抖。
他的受歡迎程度遠超想象,以他的明察秋毫,怎會不知!如今的咄咄逼人,不過是因爲對她的厭惡吧?!
想爲自己辯解幾句,但,她終是不敢,只能保持沉默!
不急不緩的腳步聲響起,每一下都像踩在暮湘的心上。
精緻的皮鞋在低垂的視線裏定住,短暫的安靜後,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,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,迫使她擡起了頭。
大手上的力氣並沒有收着,稍稍加勁,便捏得她眼淚都要出來了,“說話呀?怎麼不說話了?!剛纔不是還振振有詞?!”
下巴處脫臼般得疼,但暮湘一聲不敢吭。
她被迫仰着頭,目光閃爍地望着眼前那張充滿怒氣卻依舊英俊的臉,“對不起!”
眼神接觸的瞬間,捕捉到了她眼睛裏一閃而逝的晶亮。
只覺得心房的位置一陣緊縮,厲寒隨手一甩,暮湘就着他的力道,踉踉蹌蹌地摔倒在旁邊的地上。
“又是這句!你除了‘對不起’三個字,就不會再說別的了嗎?!”
暮湘用手支撐着,勉力在地板上坐了起來,聲音又輕又柔,“是我對不起你!除了道歉,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?!”
“呵!”她越是這樣柔弱,厲寒越是覺得心煩,“你是應該道歉!但,你欠我的,可不是幾句簡簡單單的道歉能彌補的!我失去的,要你用一生來償還!”
說完,再無留戀,他的長腿邁過她橫在樓梯口的身子,徑直跨上了樓。
暮湘呆呆地坐在原地,愣住了神,腦中迴響的,全是那句:“我失去的,要你用一生來償還……”
孫媽見狀,嘆了口氣,忙上前來,摻住她的胳膊,將她扶了起來,“湘湘,你跟少爺……何必呢?!畢竟多年感情,你說幾句軟話,哄哄他,他不會真的拿你怎麼樣!”
“軟話?!”暮湘不禁苦笑。
這些年,在他面前,她已經將自己低到了塵埃裏。還要她說什麼呢?!
他們之間,隔着的,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!
他早已將家人的離去,都歸咎在了她的身上!
這樣根深蒂固的仇怨,是說幾句軟話,就能一筆勾銷的嗎?!
只有看她過得不好,看她活得悲慘,他才能開心吧?
厲家的人,表面對她客氣,但遇到事情,卻沒有人肯伸手幫她。
沒有他的授意,她堅信,人心不至於涼薄至此!
心裏早已認定,他在等,等着她去哀求他,等着看她狼狽不堪。
八年了,無論多苦多難,她都咬牙撐着,從沒有開口求過他一句。
她怕!怕從他的臉上看到鄙夷和厭惡,怕從他的眼中看到憤恨和輕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