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頭一轉,又記起滄瀾界中,他渾身帶傷幾乎流幹了血,卻小心地捏碎調元丹喂她的樣子,那是獨屬於謝無妄的溫柔。
再往後,是謝無妄修大木台、雕刻欄杆、做書牆時,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淡笑,黑眸卻閃動著極致專注的光芒,那樣的光芒,與此刻周遭的白灼夏日一般明亮。
她記起少年謝無妄在千機境中為她流下的那滴血淚,記得他冷睨著瀛主,說出“復仇者以殺證道”的模樣,也記得自己從遊僧手中接過小木人,恢復了情感記憶與他說分手時,他發白的臉色、微顫的廣袖和破碎的眸光。
她怎麽可能不喜歡他呢。
這樣一個男人,誰會不喜歡。
可是想著他,她的心底泛起的卻不僅是甜,也有淡淡的酸澀和疼痛。
她的心傷沒有徹底痊愈,她也不會回頭,只是眼下身體和元神實在虛弱,她借蓮霧取暖,受蓮霧影響更深。蘑菇是一種隨遇而安的生物,既然想起了謝無妄,便由著自己偷偷想一想他的好,也沒什麽大不了。
他很好,只是他們不適合。
如今分手了,想到他時,倒是美好要更多一些。
她閉著眼睛,唇角浮起了微笑。
這樣就很好。
如今她也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,感情的事並不在她的計劃之中。
身上又開始發冷了,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她偏過臉,輕輕用臉頰蹭著藥蓮的大蓮瓣,向它討要滾燙的蓮霧。
“多來點。”她的聲音帶著些鼻音,似是嬌嗔。
*
謝無妄冷眼看著音之溯催動藥蓮,引發了四時變化。
在他的眼皮子底子,倒是無人敢動什麽手腳。
音之溯的舉動挑不出一絲毛病,催發之後,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慘淡如金紙,他捂著胸口輕輕咳喘著,一邊運功抵禦酷暑,一邊俯身向謝無妄行禮。
起身之後,音之溯便安安靜靜退到山壁下,悄然坐在雲水淼的身邊。手臂一探,將女子擁進懷裡。
謝無妄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,他拎著被封印昏迷的毛英俊,行出幾步,遠遠見到寧青青團成一只小蘑菇的模樣,獨自蜷縮在另一側蓮瓣底下。
極是孤獨可憐。
謝無妄的心底驀地湧上憐惜和疼痛。
他疾行幾步,忽覺哪裡有點不對。
只見她眸光迷蒙,唇角勾著一絲極清甜的微笑,神情恬淡而幸福。
謝無妄:“?”
那顆懸起一半的心臟緩緩回落。
她看起來很好。
他微微挑起眉梢,神情疏懶了許多,胸腔微震,輕輕笑出氣聲。
等等……
他忽然想起了一幕畫面。
上一回在這藥師蓮華境中,她是不是兩眼放著光,張開雙臂撲向這朵肥厚呆笨的蓮花,說要和它……
繁殖?!
謝無妄瞳眸震顫,狹長雙眸不自覺地撐開。
視線沉沉落到了她的小臉上,只見她雙頰通紅,微啟唇瓣,小口小口地吐出香甜的氣息。
溫柔而依賴的模樣,就像從前她軟軟倚著他的胸膛在大木台曬太陽時,那般安靜滿足。
雖然謝無妄非常清楚她不可能和一朵蓮花繁殖,但是一顆心卻是狠狠一空,再又一痛。
身後是音之溯那一對,身前她和蓮花相依偎,而他……
謝無妄無意識地掂了下拎在手中的毛英俊,嫌棄得嘴角一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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默然片刻,他緩緩垂下長眸,沉靜了神情。
他鎮定自若地向她走去,薄唇微啟,正待開口時,忽然見她輕輕動了下,將那嬌嫩如花的面龐蹭在了蓮花上,張口,吐氣如蘭。
“多來點。”她對蓮花說。
這樣嬌嗔綿軟的聲音,他已太久太久不曾聽到過。
謝無妄:“??!!”
他的動作快過了腦子。
一掠而上,單膝及地落在她的面前,探出一只手,撐在了巨蓮的蓮瓣上。
將她和它強行隔離。
她要幹什麽?!吸取它的信息素來繁殖?!
謝無妄陡然吐出一口長氣,胸中似有萬馬奔騰,一時連神情都顧不上掩飾。
寧青青一鼻子拱在了謝無妄的手背上。
她愣了一會兒,幽幽睜開眼睛。
只見謝無妄的黑眸中翻湧著隱忍的巨浪,他呼吸微亂,結實堅硬的胸膛正在明顯地起伏。
臉色臭得很。
寧青青:“?”
她眨了眨眼睛,納悶地偏頭看他。她此刻有些虛弱,頭一歪,便感到眩暈。
謝無妄的唇角扯出一個古怪的淡笑。
他問:“你做什麽?”
聲音異常低沉,一字一頓。
“睡覺。”她用氣聲問他,“有事?”
謝無妄微怔。
當然不可能承認他是來打斷她“繁殖”的……
他眸光動了動,淡然自若地道:“方才毛英俊印堂發黑,我原想讓你看看是否有魔毒複發之相?”
寧青青睜大了眼睛。
這可不是一件小事。她急急抬手,指尖“噗”一聲,探出一縷小小的菌絲。甫一冒頭,它立刻蔫頭耷腦地彎了下去,軟軟垂在她的指尖,像一根垂柳枝條。
寧青青:“……”
她猶不死心,帶著這根彎曲的‘柳梢’往毛英俊臉上戳去。